那盏灯一直没有名字。不是没有人给它取,是取了,它没有答应。它不需要名字。它在那里,就是它在说。你叫它什么,它都是它。但有一个孩子,非要给它取一个名字。他叫阿名,从小喜欢给东西取名字。他给家门口的树取名叫“大树”,给树上的鸟取名叫“小鸟”,给鸟窝里的蛋取名叫“蛋蛋”。他妈妈说他取的名字太随便,他不听。他觉得,有名字,东西才是活的。没有名字,就是死的。 有一天,他听说了那盏灯的故事。很小的灯,花瓣形的,青铜的。亮了很多年。他决定给它取一个名字。他想了很久,想了很多。叫“亮亮”?太简单了。叫“花花”?太轻了。叫“等等”?因为它一直在等。他觉得“等等”不错。他对着那盏灯喊:“等等。”灯没有回答。他又喊:“等等。”还是没有回答。他喊了很多遍,灯不答应。他想,也许灯不喜欢这个名字。他又想了很多名字,“暖暖”,“光光”,“铜铜”。灯都不答应。他有些沮丧。他问妈妈:“为什么灯不答应我的名字?”妈妈说:“因为它不需要名字。”阿名问:“为什么不需要?”妈妈说:“因为它本身就是名字。”阿名不懂。妈妈没有解释。 很多年后,阿名长大了。他忘了那盏灯,忘了那些名字。他成了一个作家,专门给人物取名字。他取的名字都很好听,很有意义。读者都说他的名字取得好。他很得意。有一天,他写了一个故事,故事里有一盏灯。很小的,花瓣形的,青铜的。他给它取了一个名字,叫“后来”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取这个名字,就是觉得应该叫这个。故事写完了,发表了。读者问他:“那盏灯为什么叫后来?”他说:“因为它一直在等后来者。”读者又问:“后来者是谁?”他说:“是你。”读者笑了。 很多年后,那个读者也老了。她把这个故事讲给孙子听。孙子问她:“那盏灯叫什么名字?”她说:“叫后来。”孙子说:“后来是什么?”她说:“后来就是后来。”孙子不懂。她也没有解释。孙子长大了,也成了作家。他也写了一个故事,故事里也有一盏灯。他给它取了一个名字,叫“等等”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取这个名字,就是觉得应该叫这个。他的读者问他:“为什么叫等等?”他说:“因为它一直在等。”读者问:“等什么?”他说:“等你来问。”读者笑了。 后来,后来。后来的后来。那盏灯的名字,被人传了很多代。有人说叫“后来”,有人说叫“等等”,有人说叫“暖暖”,有人说叫“光光”。没有人知道它到底叫什么,但它有很多名字。每一个名字,都是一个人给它取的。每一个取名字的人,都觉得它应该叫这个名字。它不答应,但它不拒绝。它不需要名字,但它不介意有名字。你叫它什么,它都是它。它在,就是它在说。你叫了,它就听见了。它听见了,就亮了。不是灯亮,是你心里的灯亮了。你给它取了名字,它就活了。它活在你心里,活在你叫它的那一刻。 有一天,一个孩子对着天空喊了一声:“等等。”没有人回答。他又喊:“后来。”没有人回答。他喊了很多名字,都没有人回答。他有些失望。他问爷爷:“爷爷,那盏灯到底叫什么名字?”爷爷想了想,说:“它叫什么都可以。你叫它什么,它就是什么。它不在乎。”孩子问:“那它在乎什么?”爷爷说:“它在乎你叫它。”孩子问:“为什么?”爷爷说:“因为你在叫它的时候,你就在想它。你想它,它就亮了。”孩子点点头。他对着天空又喊了一声:“灯。”这一次,他没有等回答。他笑了。他觉得自己喊的不是灯,是自己。他叫了自己一声,自己答应了。他亮了。 后来,后来。后来的后来。有一个早晨,太阳升起来,光照在大地上。一个孩子从梦中醒来,坐起来,把手心贴在脸上。他觉得手心很暖。他笑了。他不知道,在他手心的暖里,有一个叫阿名的孩子,给灯取了很多名字。有一个作家,给它取名叫“后来”。有一个读者,记住了这个名字。有一个孙子,给它取名叫“等等”。有一个爷爷,说它不在乎名字。它们都在。在他手心里,在他心里,在他每一个笑容里。亮着,暖着。一直亮着,一直暖着。 风吹过来,很暖。像是在招手,又像是在说—— 后来者,你来了。我们一直在等你。你叫什么名字?你不说我也知道。你就是后来者。你来了,你就有了名字。你记住了,你就亮了。你感觉到了吗?那是灯在叫你。它叫的是你。你听见了,你就亮了。